最后一次从工位上起身，最后一次从腾广大厦的正门走出，我向广州的夜色作别。

两个月前刚来的时候，觉得六十天很长，足够熟悉一座楼，足够认识一些人，足够把附近的路都走一遍。可如今站在门口，才发现六十天很短，短的就像一瞬间。我总在等。等哪天下班早一点，等周末有空，等下一次经过那些灯火通明的街口时再拐进去。却只等到了离开。

在办公楼上的那些夜晚，我常站在窗边往下看。广州的夜景很亮，霓虹一片连着一片。对面是居民楼，一排窗户有的亮着有的暗着。我总想，那盏亮着的灯下是谁，在做什么；那扇暗着的窗后，是还没回家，还是已经睡下。他们大概也这样望过我们这边的写字楼，看一整片通明的光，想里面的人在忙些什么。下次下去走走吧，反正就在楼下，我总这么想。可「下次」一直没有来。

人大概都是这样，讨厌变动，喜欢稳定，喜欢一切可以预知的东西。每天走同样的路，坐同样的电梯，在同一片灯光里加班，就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。每天和同样的朋友聊天，聊差不多的话题，就以为这样的友谊可以长存。可实际上，变动才是常态。所谓的永远，不过是一长段时间的代称；真正抓得住的，只有此刻。我站在窗边看夜景的那个瞬间，已经是过去式。

离开前几天，我突然开始拍很多照片。从前不拍的，总觉得日子长着，以后有的是机会。等到知道要走了，才慌张地想留住点什么。我总是这样，快失去的时候才想起来要珍惜。

离别这件事，有时并不像电影里那样有个正式的仪式。更多时候它是不经意的。公司食堂面食档口我已吃了太多次，每次我一过去，煮面师傅不用问便打好一碗加面的瘦肉手工面。也许他会在某个午后，抬头看一眼排队的队伍，想那个天天来的男孩怎么几天没出现了。而对我来说，最后一次吃那碗面，就是某个再普通不过的中午。很多「最后一次」都是如此，让人没有任何知觉。就像某天关掉的某个游戏，后来就再也没有打开过。

腾广很大，我的工位很小。广州很大，我的出租屋很小。世界很大，而我很小。但小有小的好，没什么放不下的，有的是地方可去。

要走了，没有太多行李。离别确实是伤感的，可伤感归伤感，路还是要往前走。我这样想着，转过身，往夜色里走去。我将轻装上阵，继续起行。

Farewell。